南桥:为什么一场大学篮球赛价值1.2亿美元?

每年三月的美国大学篮球联赛,在美国万众瞩目,其癫狂程度,直逼当年国内大家追足球世界杯。这个国内油菜开花的季节,在美国被称为“三月疯”(March Madness)。今年的三月疯中,我所在的学校艾比林基督大学(Abilene Christian University, 简称ACU)是爆出的最大冷门之一。

在和三号种子选手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比赛中,最后时刻,由于对方一个三分球,我们和对方比分是51-52,时间只剩下1.2秒,我校几乎是肯定要以一分之差惜败。但由于对方球员Matt Coleman的犯规,我校赢得了罚球的机会。平时投球命中率仅52.9%的乔·普利森特(Joe Pleasant)投球,两球皆中,我们以53-52的比分,险胜德大队。

最后的两分钟,连我这种不看球的人看来,都觉得惊心动魄,仿佛是某个好莱坞体育励志大片的杜撰,何曾会发生在真实人间?有人赛后问乔·普利森特,罚球前教练是怎么说的。他说,教练告诉他:两球全部打进之后,立刻强力回防,千万不要让对方运长球回攻。也就是说,教授根本没有给他“如果”打不进的选项。他自己说他投球的时候,突然感觉四周仿佛没人了一样,这是一项“思维层面的投球。”(It’s a mental thing.) 普利森特是“球二代”:其父亲是安东尼·普利森特,是著名橄榄球运动员,曾经代表新英格兰队,两次取得超级碗冠军。

那神奇逆袭,发生在半夜12点后,这使得我们学校成了“灰姑娘” 。

赛后学校的“灰姑娘水晶鞋”宣传

灰姑娘ACU并没有从此幸福地一路无敌。事实上很快就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以47-67的比分,十六强梦碎,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三月疯之旅。但是在我们小城,球队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欢迎。美国各大媒体引述我们校长菲尔·舒伯特(Phil Schubert)的话说,这场比赛,给学校带来的经济价值,大约是1.2亿美元。

《体育画刊》报道ACU的三月疯比赛收益1.2亿美元

这钱到底怎么来的?事实上,美国大学体育联盟(The National Collegiate Athletic Association)在三月疯中有各种赞助、广告、转播收入,会分给各学校球队。这是落袋为安的现钞。其余的收入为估计,它包括无形的广告收入,校友捐赠,和学生录取等。在无形广告上,在三月疯期间,学校由于打败德州大学的那场比赛过于精彩,逆袭过于强劲,风头十足,引起了各路媒体的关注。普通的球迷们也不知道这学校什么来头,纷纷上网搜索。一时间,我们学校的总网站(www.acu.edu)和体育部门的网站,都被访问到瘫痪。谷歌显示人们在搜索的问题包括:“ACU是什么学校?”“ACU最广为人知的是什么?”“ACU是不是甲级队?”“ACU的教育怎样?”我们学校可能做的任何营销广告,都比不过这种自发地搜索和关注。

学校还在对方球员倒地时,伸手去拉,而对方队友袖手旁观。一个教会学校的这种小小举动,也为学校赢得了德艺双馨的好感。

这些搜索者中,不乏看球的家长和即将毕业的高中生。中国人申请美国的大学,关注学校和专业排名,别的不怎么多管。美国人选学校方法和我们差别颇大。当然学校和排名也不是不重要,但是他们还看很多其他因素。信不信由你,有些学生居然会因为某个球队去上一个学校。

美国的大学体育是一个庞大的产业。人们一般以为,大学的球赛,因为拉拉队、乐队等,可看性超过职业赛事。近些年,随着美国生育率的下降,大学生源竞争激烈。一流名校自然是皇帝女儿不愁嫁,而一些小学校在各自自主招生中,生存空间逼仄,生源争夺火热。此间,一支好球队就是学校的一张名片。我过去还曾在冠军队雪城大学上过学。记得那时候学校比赛期间,有老师抱怨学校在体育方面花的精力太多,后来学校篮球队获得全美冠军,学校的新生便立竿见影多了起来,这时候所有老师都不说话了。大学体育的成功,会有溢出效应,导致方方面面的成功。 电视上转播的球队比赛盛况,极大地刺激了年轻人对于一个学校的好感。疫情更是激化了竞争:受旅行限制,学校没有办法大批量让学生来学校访问,或是去各地高中宣传。

随着学校知名度的提升,校友赞助的增加是实打实的。去年,我们学校的捐赠基金(Endowment),已经于2021年一月份,首次超过5亿美元。在疫情期间,捐赠基金的这种上涨,也与学校知名度持续提升有关。疫情前的2019年,我们学校男女球队,也都分别打入了三月疯,此次比赛的估值为7400-7900万美元。

只不过这些收益,学生运动员是拿不到的。NCAA对于甲级球队有严格规定,学生不可以享受超出普通学生之外的任何优待,哪怕免费餐饮也不行。我本以为自此次比赛之后,学生去周边各餐馆吃饭,吃牛排大餐,都会免单了。一看相关规定,发现加个鸡腿都困难。理论上说,一旦学生享受优惠待遇,就不被视为学生运动员,日后禁赛。不过知名度的提升,会让学生有能力被NBA选秀,或是毕业后被更多用人单位高薪聘请,等等。这些日后的收益,就是我们这些非明星所不能想象的了。

记得美国影片《洛兰先生的乐章》里,音乐老师和橄榄球教练讨论学校的节制措施,说如果“音乐和橄榄球都被砍掉,恐怕西方文明也要终结了”。这个说法很夸张,但也从另外一个侧面体现了美国教育中对于体育的重视。

上学的时候大家看球,工作之后,很多美国人业余爱好也还是看球。感恩节的时候大家的活动是三F:family, food, football, 一家人聚在一起大吃大喝,看橄榄球。三月里来还有这三月疯。

中午去学校食堂吃饭,和美国同事们一坐下来,从头到尾他们都不谈球的情况,我还很少见过。这么一来,在美国的中国人,有的学会了和美国人一样看球说球。有的则在美国住着住着,突然有那么一天,坐在饭桌前怀疑起人生了,心想忙这么多年,结果怎样,就坐这里听你们扯什么球。想想看,说说不到一块儿,玩玩不到一块儿。

有次请几个美国人到我们家吃饭,我们家的餐桌,照说是我们主场作战,可三说两说,大家还是扯到了比赛上。有人问我看了昨天比赛没有,我承认我的无知,说没看。那位饱受丈夫看球之苦的美国老婆顿时花容失色,长叹一声说:“唉,早知这样,当初嫁给中国人就好了。”唉,未婚青年,你说费那么大劲去“融入主流”干嘛?

至于下一代,我女儿在学音乐,我儿子是高中网球队的成员,业余爱好是看球,玩虚拟橄榄球(fantasy football),丝毫没有子承父业,去做千字八十的文学翻译。呜呼哀哉。这种境况,是我出国的时候,万万未曾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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