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于会客厅或打卡地:高校博物馆如何应对疫情

新冠疫情改变了全社会的运行方式。作为特殊的文化及学术团体,高校博物馆也不得不应对新的挑战。

今年5月14日至5月18日,以 “疫情前后:高校博物馆的应对之道”(Before and after COVID: How University Museums Respond and Adapt)为题,国际博物馆协会大学博物馆与藏品委员会,和上海交通大学钱学森图书馆联合举办了2021高校博物馆国际培训班,试图从线下运营与线上实践等方面,探讨高校博物馆如何尽力适应外部变化,增强团结协作和集体韧性。

不同的地区与大学文化,孕育了多样的高校博物馆。高校博物馆身处高校,坚持学术自由、欢迎多元观点是底色。本次共有11个国家的18位专家学者参与授课,国内13个省市的26位高校博物馆从业者参与了线上学习。秉持“观点碰撞、多元思辨”的原则,每堂课程邀请至少两位老师,就同一话题开展互补甚至对立的观点讲述。主办方希望,多元观点能引发学员对自身博物馆特色性、差异化发展的深入思考,激发创新活力。

疫情前后,新馆频出

新冠疫情见证了一批新馆和新项目兴起。过去三年,世界范围内新建、新开放的部分高校博物馆的馆长,在本次培训上,分享了各自的建馆理念和创新之处。

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周泽荣博物馆(Chau Chak Wing Museum)于2020年11月建成开馆,新馆将悉尼大学校内原三处博物馆藏品汇集一处,打造多学科的藏品收藏、展示及研究体系。馆内藏品总计超过45万件,能为学校师生基于藏品的学习与研究(object-based-learning and research)打下坚实基础。而2020年3月面向公众开放的比利时根特大学博物馆(Ghent University Museum)则将自己定位为科学博物馆,常设展览分为“混沌、质疑、建模、测量、想象、知识、网络”七部分,将科学与艺术类的藏品并置陈列(juxtaposition)、打破学科界限、聚焦科学哲学(science philosophy),强调科学不只是最终结果,更是一个动态过程,是一项人类探索的活动,意味着敢于思考,敢于质疑,敢于批判。

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周泽荣博物馆

尼日利亚泛大西洋大学奚隆艺术博物馆

在非洲地区,尼日利亚泛大西洋大学奚隆艺术博物馆(Yemish Shyllon Museum of Art)于2019年10月建成开馆,该馆兼具双重使命:既是一所高校博物馆(university museum),也是一所服务于地区的社区博物馆(community museum)。强调以观众为中心,明确观众、藏品、可持续性发展、建立关系网络四大战略发展规划。博物馆设置监管委员会和咨询理事会,致力于尼日利亚艺术品的收藏、阐释与传播,成为其所在拉各斯地区的文化中心。

在中国,2019年9月开馆的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定位为校内“文明史、艺术史的教学博物馆”,是“文科实验室”,也是“与图书馆文字文献相平行的实物史料馆”。该馆聚焦实物教学,通过开展学术论坛、特展、出版物等,服务于艺术与考古学院的学科建设、本校学生的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同时面向社会公众免费开放。2021年4月开放的上海交通大学新校史博物馆以及新投入使用的文博楼,则以校内统筹管理博物馆及档案资源的思路,成立档案文博管理中心。中心秉持“构建历史记忆、传承大学文脉”的使命,强化统筹协调跨校区多场馆管理水平,提高资源匹配效率,增强文博档案资源的育人效果。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

上海交通大学文博楼

线上模式再思考

由于新冠疫情,博物馆也更为关注线上实践。在线模式促进了博物馆与公众的沟通,也带来了隔阂与鸿沟。印度理工学院副教授Roland Wittje指出,博物馆参观的鸿沟并非线上模式独有,线下运营也会产生一定“隔阂”。以展览为例,伦敦科学馆1986年的火箭发射台展览(The Launch Pad)与最近的乔治三世展览,表现的是相似的科学原理,甚至有相同的展项。但前一个展览更类似科学中心的表现方式,参观者以孩子为主,并被鼓励玩在其中。后一个展览更适合成人观众,展览不鼓励观众“上手”。线下模式已然存在对某类特定观众的参观隔阂。而线上模式则一定程度上加深了观众理解的鸿沟。

伦敦科学馆火箭发射台展览(1986)

伦敦科学馆乔治三世展览

Roland Wittje副教授谈到,数字化鸿沟不仅表现为没有设备、没有网络、不会使用设备等,性别差异、城乡差异及社会差异都会使其加深。尤其在印度,为扩大受众范围,博物馆可采取“低科技含量”的方法,如用音频替代视频、用电视代替互联网、提前录制内容而非实时上课等,降低线上内容的科技酷炫度,以及对高科技产品及基础设施的依赖度。

而要弥补技术带来的隔阂,电子科技大学电子科技博物馆馆长赵轲认为,要先厘清最易被技术边缘化的人群及产生隔阂的原因。博物馆的技术实践要以观众为核心,其中包括对各类群体的技术关爱和人文关爱,用人的温度替补技术产生的鸿沟。同时,技术实践还应留有空间,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技术可实现的效果已经远远超过博物馆的实际需求,因此博物馆不必追求技术高精尖,更不能用技术填充内容,而要实现技术的可控使用。

博物馆的线上实践并非从新冠疫情才开始。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助理教授沈辛成表示,互联网1.0时代,博物馆流行虚拟展厅漫游(virtual museum tour),而到了互联网2.0时代,博物馆把重点放在社交媒体的使用上。但我们经常忽视,博物馆的线上表现,与当下知识付费时代的网红经济相比,竞争力较弱。疫情发生后,尤其是今年五一各博物馆的爆满,更提醒人们正视一个现实:即求知不是博物馆参观的全部,娱乐性沟通和社交性相处,也是非常重要的体验。这与博物馆求知的目标是相悖的,但值得对此鼓励,因为这样的体验,是其他知识付费平台无法提供的。

沈辛成认为,后疫情时代,博物馆的发展要强调差异化竞争,很重要的一点即,应恢复线上数字工具的工具性,重视博物馆作为一个地点、场所的集聚力。第一,要强调博物馆的社交属性,就不应回避人的社会需求。观众渴望被看见,渴望建立各类社交关系,渴望这些关系中的温情。对此,博物馆应欣然接受,而非刻意回避。第二,博物馆的数字化建设,如果只停留在社交媒体上讲段子、耍小聪明、吸引更多流量,其实是错误的竞争方式,因为无法竞争过那些意见领袖(KOL, key opinion leader)。博物馆提供服务时,一定要有服务意识,要有明确的目标人群。博物馆数字化建设要服务于研究者,而非服务于社交媒体上的普通网民。第三,博物馆如果要打造自己的KOL,形成明星效应,还需要制度上的探索创新。

回应高校,呼应社会

发展过程中,高校博物馆要向上看大学,向外看社会。疫情对大学产生的影响,势必波及身处其中的博物馆。博物馆的可持续性发展该如何与大学的战略发展与目标变化保持一致,又该如何更好构建起大学与社会公众的关系?

葡萄牙里斯本大学副校长 João Barreiros教授指出,疫情给高校带来最大的变化,是教学模式的改变。线上教学以及混合式教学的运用,能让师生在疫情期间持续进行教学活动。教学模式的改变也会使校方重视线上教育的过程及效果评估,会对远程教学的信息管理设立新的标准。与此类似,疫情也加速了公众线上接触博物馆的频率,博物馆因此会吸引全新的观众,未来的博物馆参观者将更为分众化,尤其会有线下参观和线上浏览的群体区分。博物馆应提前对观众参观动机进行分众研究,了解其在线上线下不同场景下的参观方式、动机和预期,做好开展线上和线下工作的区分度和互补性,提升观众满意度。

João Barreiros教授还表示,当前高等教育正经历从精英教育发展为开放教育的“教育民主化”阶段,这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大学的财政来源、公众认知等。这也一定会影响校内博物馆的发展,在技术发展下,会愈发强调信息和知识的开放性和公共性。同时,在传统的教学、科研以外,大学“服务公众”的第三使命,尤其需要博物馆参与。以博物馆为主的文化遗产会为大学排名带来附加值。教育民主化和服务线上化,正在同步推动博物馆利用线上平台进行知识和信息传播。博物馆可利用这一机会,进行更深层次的学术交流和合作探讨。

西班牙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副校长Isabel Garcia Fernandez教授认为,博物馆是文化中心,是人和物互动的中心,更是大学从事教学和科研的场所。即使小型的大学博物馆,也有不少同学,要做一些基于实物的研究,或博物馆岗位类的实习。疫情并未改变高校博物馆教书育人方面的职能。疫情期间,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就有两类院系收藏成为大学收藏,更多藏品将开放给全校师生。这也间接提高了全校师生对高校博物馆的认知。在疫情特殊背景下,文化起着重要作用,尤其在加强心理疏导方面,其作用不可替代。疫情期间,大量师生和公众参与博物馆内的音乐和艺术活动,观众向博物馆建议,希望这类活动持续举办。博物馆未来可以更多为社区提供文化服务,并进行跨学科、跨领域的合作。

美国迈阿密大学劳尔艺术博物馆

美国迈阿密大学劳尔艺术博物馆(Lowe Art Museum)馆长Jill Deupi博士分享了美国的大学博物馆回应社会议题的举措。去年5月弗洛伊德事件发生后,美国暴发了全国范围内的反种族主义、反殖民主义等浪潮。作为迈阿密地区最大的艺术博物馆,劳尔艺术博物馆也反思了其服务社区的情况:迈阿密人口构成非常多元,70%的居民是西班牙或拉丁裔,近20%为非裔美国人,但这样的人口比例无论在博物馆的员工构成还是观众构成上都没有得到体现。因此,劳尔艺术博物馆邀请专家,为全体馆员和志愿者举办四次培训,识别和改变博物馆机构内的系统性种族主义,为能更好地服务社区做出努力。

疫情过后,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将是一个重要议题。可持续不仅表现在对抗病毒的生物医药领域,还需要知识信息的共享共建、文化艺术领域的疗愈和信心。不管哪个层面,高校博物馆都大有可为。

正如国际博协大学博物馆与藏品委员会主席Marta Lourenço教授所言:“博物馆主要处理的是人们与物体的关系,以及与人类自身的关系。博物馆有能力通过对知识和文化的第一手资料和经验,使我们理解人类30万年前在地球上就开始的伟大历程。新冠疫情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在于,人类征程至今,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对彼此的友善、同理心和永恒的好奇心。”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